1 研究背景
科研人员作为科学研究的主体，在推动科技创新与社会发展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科研团队中的性别平衡和多样性，有利于提升团体创新能力
[1-3]。当前，越来越多的女性科技工作者在全球化的科技舞台上，展示了非凡的创造力和影响力。但是在全球范围内科研领域内的性别失衡现象长期存在，不少研究已经揭示出诸多国家
[4-8]及不同学科（如经济学
[9]、生态学
[10]、新闻传播学
[11]、社会心理学
[12]、医学
[13]、化学
[14]、粒子物理学
[15]、计算机
[16]和教育
[17]等领域）中存在的性别失衡现象。UNESCO（2019）
[18]发布的统计数据显示，各大洲女性研究人员在科研队伍中占比从18.5%至48.2%不等，世界平均值为29.3%。ELSEVIER自2015年发布了多项研究成果
[19-22]分析了世界不同国家及地区的科研人员在科研参与程度、学术出版和科研合作等方面的性别差异，研究表明，大多数国家如美国、英国和德国等国家的女性在科研领域的参与度和代表性有了明显改善，但总体而言，男性发表的论文数量、获得的基金资助和专利申请数量均高于女性
[12]。同时，针对这一现象背后原因的探讨也备受关注，研究发现，诸多因素如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
[23] 、更加重视教学、承担更多的行政工作、性别的刻板印象
[24,25] 以及晋升中的性别歧视
[26]等都可能会对女性的学术生涯发展产生影响
[27-30]。
上述研究中针对欧洲、美洲和非洲等国家的分析较多，鲜见针对中国科研人员性别差异的研究。这主要由于中国科研人员性别数据获取相对困难，且姓名消歧问题较为复杂，常用名和同音名字现象大量存在
[31]。目前针对中国学者的研究主要基于某些领域开展，如管理科学领域
[32]、新闻与传播
[14]和化学
[33]等领域，也有一些定性研究，通过调研或者访谈探讨中国女性科研人员职业发展面临的障碍和挑战
[34]。但对中国整个宏观领域的全景描述相对缺乏。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中国作为科研论文产出大国，2022年发表的SCI论文数已经位列世界首位。因此，了解中国整体科研生态的性别平等状况对于提升整个中国乃至世界科研生态圈的性别均衡至关重要。女性科研人员的成长发展是实现中国男女平等基本国策的重要途径之一，同时也是推动中国科技事业持续健康发展的重要保障
[35]。
综上，本研究旨在站在全领域视角，从科研产出、学术影响、科研合作和基金资助等维度多方位描述不同性别科研人员的学术表现，试图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当前关于中国大规模科研群体性别差异的研究空白点，为后续制定相应的促进不同性别科研人员共同发展等性别平衡政策提供数据支撑。
2 数据与方法
2.1 数据来源与统计口径
数据源：由于数据获取原因，无法获得中国男性和女性科研人员的全部数据，本研究通过问卷调查及检索公开的各类网页或者数据库（如学者官方简历、中国科学院机构知识库、中国知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共享服务网等），收集科研人员的履历信息，具体包括科研人员的姓名、性别、出生年份、职称、发文情况等，共遴选出16.04万名科研人员作为本研究的分析样本。
本研究选取科研论文作为科研人员学术成果的代表，基于科研人员的个人信息如代表作及机构等信息通过多元数据匹配方式，在Scopus数据库中检索样本科研人员的论文数据。本文的分析时间窗为2005－2019年，文献类型限定为Article和Review，样本科研人员涉及的论文成果数量共计129万篇。
作者统计口径：为尽量全面反映和描述科研人员的性别差异，本研究除科研角色的内容外，均采用国际通用的全作者统计方式。在科研角色分析中，考虑到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通常是论文研究工作的主导者和执行者，因此采用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的统计口径。
学科分类体系：学科分类采用Scopus的ASJC分类体系，根据实际分析需求对部分学科进行合并处理，将兽医、健康科学、牙科、医学、心理学合并成医学，经济学、决策科学和商业合并为经济管理。此外，由于本研究收集到的从属于人文与艺术、社会科学和护理学的科研人员数量较少，考虑样本的代表性，上述3个学科不纳入分析范围。最终采用的学科共计17个，包括：材料、地球与行星、工程、化学、化学工程、环境、计算机、能源、数学、物理与天文、免疫学、农业、神经科学、生物化学、药理、医学、经济管理。
2.2 指标算法
（1）学术影响
人均发文量：n位科研人员发表的论文数分别为P1,P2…Pn，人均发文量S为：
$S=\frac{1}{n} \sum_{i=1}^{n} p_{i}$
学术影响力：FWCI指标（领域归一化的引文影响力）。具体算法：研究对象论文的平均被引次数与相同学科、相同年份、相同文献类型的论文平均被引次数的比值。当FWCI≥1 时，代表论文质量达到或超过了世界平均水平
[36]。
（2）科研角色
通讯作者论文比例：通讯作者的论文数量占所有论文数的比重。具体计算公式如下：
N位科研人员发表的论文数分别为P1,P2…Pn，通讯作者论文数分别为RP1,RP2…RPn，则每人的通讯作者论文比例分别为：RP1/P2,RP2/P2…RPn/Pn。则平均通讯作者论文比例Rrp为：
$R_{r p}=\frac{1}{n} \sum_{i=1}^{n}\left(R P_{i} / P_{i}\right)$
第一作者论文比例：第一作者的论文数量占所有论文数的比重。具体计算公式如下：
N位科研人员发表的论文数分别为P1,P2…Pn，第一作者论文数分别为FP1,FP2,…FPn，则每人的第一作者论文比例分别为：FP1/P1,FP2/P2…FPn/Pn 。则平均第一作者论文比例Rfp为：
$F_{f p}=\frac{1}{n} \sum_{i=1}^{n}\left(F P_{i} / P_{i}\right)$
（3）科研合作
平均合作者数量：科研人员发表的所有论文的平均合作者数量。具体计算公式如下：科研人员发表的n篇论文的合作者数量分别为C1,C2...Cn，则平均合作者数量AC为：
$A C=\frac{1}{n} \sum_{i=1}^{n} C_{i}$
国际合作率：国际合作率指国际合作论文数量（论文的作者来自两个及以上国家）占全部论文数量的比例。具体计算公式如下：
N位科研人员发表的论文数分别为P1,P2…Pn，国际合作论文数分别为IC1,IC2…ICn，则每人的国际合作率分别为：IC1/P1，IC2/P2…ICnPn。则平均国际合作率AIC为：
$A I C=\frac{1}{n} \sum_{i=1}^{n}\left(I C_{i} / P_{i}\right)$
（4）职位晋升
性别比例：不同职称中男性与女性的数量之比。
（5）基金资助
申请人性别占比：在基金项目中，不同性别科研人员的申请人数占总申请人数的比例。
资助率：科研人员获资助的人数占申请人数的比例。具体计算公式如下：科研人员申请不同基金项目类型A1,A2…An的人数分别为S1,S2…Sn人，获资助的人数分别为G1,G2…Gn，则每个项目类型的资助率分别为G1/S1,G2/S2…GnSn。平均受资助率AG为：
$A G=\frac{1}{n} \sum_{i=1}^{n}\left(G_{i} / S_{i}\right)$
本研究中，针对男性和女性各个指标数值的对比进行了Mann-Whitney U检验，用于验证指标数值差异的显著性，结果见附表。
3 结果分析
3.1 学术影响
主要结论：男性科研人员更高产，其人均发文量显著高于女性，且男性相对女性的高产优势仍在不断加剧。男性科研人员论文的受关注度略高于女性，但整体而言，性别差异并不显著。
论文作为基础研究成果的主要产出形式。科研产出通常与科研投入（如时间、精力）存在关联，很大程度上造成了科研产出的性别差异
[36,37]。对于不同性别科研人员而言，人均发表论文数量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揭示出其科研产出的差异。
图2的数据表明，中国男性科研人员更高产：在2005－2009年，男性的人均发文量为5.76篇，女性为4.34篇；在2015－2019年，男性的人均发文量为10.02篇，女性为6.87篇。在前后两个时间段，男性不仅更高产，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男性较之女性的人均发文优势在进一步加剧。
论文影响力反映了科研同行的关注程度。分析科研人员学术影响力指标（FWCI）发现（见
图3）：中国男性论文的影响力指标略高于女性科研人员。以2015－2019年为例，男性的分值为1.22，同期女性为1.13，说明男性科研人员论文的受关注度略高于女性。但整体而言，科研人员的论文学术影响力的性别差异并不显著。这一结论与世界其他国家基本一致：ELSEVIER
[22]的研究表明，2014－2018年分析的15个国家中，男性与女性FWCI比值范围为0.96~1.04，男女科研人员论文的受关注程度大体相当。
3.2 领域特征
主要结论：女性在生命科学和医学领域的表现优于其他领域，尤其是在神经科学和药理学领域，其学术影响力与男性大体相当；在物质科学、计算机科学和工程技术等领域，女性的学术影响力低于男性。
已有研究表明，由于生理、心理等诸方面的性别差异，以及社会认知的影响，男性与女性对科研领域的选择有所不同
[25,38]。领域选择的偏好是否影响科研人员的学术表现?
图4采用前面介绍过的FWCI指标揭示了中国男性、女性科研人员学术表现的领域差异。其中两个不同颜色圆圈的距离越近，该领域的性别差异越小。从中可以看出：中国女性科研人员在生命科学与医学领域的学术影响力普遍高于其他领域，甚至与男性大体相当，如药理和神经科学领域；而在物质科学、计算机科学等领域，女性的学术影响力低于男性。从人均发文量指标看（见
图5），具有类似的特征：虽然女性不及男性高产，但在自身擅长的生命科学、医学领域，其发文量与男性差距较小，而在物质科学与工程等领域，女性与男性的人均发文量差距较大。
3.3 科研角色
主要结论：男性与女性的科研角色有所侧重，男性倾向于担任通讯作者，发挥主导作用；女性则倾向于担任第一作者，发挥执行作用。
团队合作是现代科研活动的主要模式。在科研团队中，负责人、执行人、参与人演绎着不同角色，发挥着不同职能。在定量研究中，科研角色可以通过成果署名顺序加以体现。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是科研活动中最重要的角色，前者是研究工作的提出、规划、统筹的主导者，后者是研究工作的主要执行者。
图6揭示出，中国男性科研人员担任通讯作者的论文比例多于女性，而女性第一作者的论文比例多于男性，说明男性在科研活动中倾向于担当主导的职责，女性则更倾向于承担实施执行的职责。对比2005－2009年、2015－2019年两个时间段的数据，男女科研人员的通讯作者论文比例和第一作者论文比例的差异均有所增大。
3.4 科研合作
主要结论：女性科研人员的论文合作者数量普遍多于男性，男性科研人员更青睐国际合作，从发展态势看，男性、女性开展国际合作的积极性不断上升。由于男性的上升幅度高于女性，国际合作的性别差异进一步拉大。
由于性别的生物学差异，男性与女性在行为模式、思维习惯等方面具有不同的特征，如女性可能更擅长沟通与交流
[39,40]。通过对不同性别科研人员合作者数量分析发现，女性科研人员的合作者数量更多（见
图7）。
科研合作可以在团队、机构、国家等不同层级开展。从合作成本视角看，团队合作、机构合作、国家合作的成本依次递增，例如国际合作容易受资金、合作伙伴、沟通交流以及家庭等因素的影响，这可能造成参与积极性的性别差异
[41,42]，
图8列出了不同性别科研人员的国际合作率，数据结论印证了上述推测。
从
图8可以看出，无论是2005－2009年还是2015－2019年，相较于女性科研人员，男性的国际合作率更高，说明中国男性科研人员开展国际合作的积极性更高。比较前后两个时间段的数据，虽然男性、女性科研人员的国际合作率呈现上升态势，但男性上升的幅度更高。例如男性国际合作率由18.9%增至22.5%，同期女性科研人员由17.8%增至20.3%，男性上升3.6个百分点，女性上升了2.5个百分点。相较于2005－2009年，中国科研人员参与国际合作的性别差异进一步拉大。
3.5 职位晋升
主要结论：女性科研人员更易遭遇“职场天花板”，晋升正高职称的难度最大。而职称等级越高，男性科研人员的数量优势越显著，呈现逐级递增特征。从发展趋势看，女性科研人员在职级晋升中的劣势地位在逐步改善，职场竞争力不断加强。
职称（岗位）晋升是科研人员职业生涯的重要节点，是对其科研业绩的认可。从职称（岗位）等级的视角看，正高级职称可谓科研人员的“职场天花板”
1(
1“职场天花板”：在企业、机关或团体中对于某些群体（如女性、少数族裔）晋升到高级职位或者管理决策层的潜在限制或障碍。)
[43,44]。
图9的数据表明，与男性相比，女性更易遭遇“职场天花板”。2008－2017年，中国正高职称的男女科研人员数量比在3.92~5.47之间，副高职称为1.83~2.35之间，中级及以下职称范围为1.55~1.94，即职称等级越高，性别差异越大。揭示出女性晋级难度随职称等级提高而加大，晋升正高职称的难度最高。但从发展趋势看，女性与男性在职称晋升中的差异在逐步缩小：2008－2017年，正高职称男女数量比由5.47下降至3.92，中级及以下职称从1.94下降至1.57，说明中国女性科研人员在职级晋升中的劣势地位正在逐步改善。
3.6 基金资助
3.6.1 基金申请
主要结论：NSFC青年基金女性年龄政策的调整极大调动了女性申请人的积极性，青年基金男性与女性申请人的数量平分秋色。以杰青、优青、面上和青年基金为例，基金项目申请成功的难度越大，女性缺席越多。
在NSFC结构合理、功能完备的资助体系中，面上项目与青年基金项目是资助项数最多的项目，杰青与优青项目是最重要的人才项目，因而备受中国科研界的关注。
图10列出了上述类型项目中不同性别科研人员的申请数量。在各类型项目中，值得关注的是，青年基金项目中男性与女性申请人的数量平分秋色。需要说明的是，在2011年之前，青年基金男女申请人的比例约为64∶36，2011年，由于NSFC将青年基金女性申请人的年龄放宽至40岁
[45]，受此政策激励，女性的申请积极性得到了极大提升，2011年女性占全部申请人份额由2010年的36.5%上升到47.5%
[46]，2015－2019年，申请人中男性占比逐年降低，相反女性占比逐年上升并在2018年首次超过男性达50.8%，2019年这一占比进一步上升至51.5%。表明了NSFC的女性支持政策产生了积极效果，激发了女性申请的主动性。
对比其他三种类型项目男性和女性申请人的数量发现，男性申请人数量均多于女性。尤其是优青、杰青等两个重要人才项目，男女申请人数量差异最为显著。其中，杰青的差异大于优青，2015－2019年（2017年数据缺失）杰青项目男性与女性申请人数量差异高达6.8~7.8，优青项目这一差异为3.9~4.7；较之人才项目，面上基金和青年基金项目申请人数量的性别差异依次降低。以上数据说明，随着基金项目申请成功的难度越大（青年基金项目、面上基金项目、优青项目、杰青项目的申请难度逐级增加），女性的缺席越多，可见消弭科研领域的性别差异任重而道远。
3.6.2 基金资助
主要结论：男性在基金申请中的竞争优势略高于女性，2015－2018年，男性的获资助率始终高出女性约3个百分点。
NSFC是中国最重要的科学基金机构，其资助项目多为竞争申请制。因此，资助与否反映了竞争结果。在申请NSFC项目时，男性与女性受资助率的差异可以揭示出其竞争优势的不同。
2015年、2016年和2018年，男性申请NSFC获资助率
2(
2基金的项目类型限定在：“面上项目”“青年科学基金项目”“优秀青年科学基金项目”“地区科学基金项目”“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项目”。)始终高出女性，差距约为3个百分点（见
图11）。这说明男性较之女性更易获得资助，在科研项目竞争中更具优势。平衡性别差异之旅仍任重道远。
4 总结与思考
本文从学术影响、领域特征、科研角色和基金资助等维度对中国科研人员的性别差异进行了分析，得到如下结论。
与全球多数国家相同，中国男性科研人员的人均发表论文量高于女性，但是，男性与女性学术影响力相差无几，说明女性论文受同行关注的程度与男性处于相同水平。从不同领域特征分析，女性在生命科学和医学领域的表现优于其他领域。尤其是在神经科学和药理学领域，其学术影响力与男性大体相当；在物质科学、计算机科学、工程技术等领域，女性的学术影响力低于男性。
在承担科研角色方面，性别差异也有所体现：中国男性科研人员倾向于担任主导角色，发表论文时的通讯作者比例高于女性；而女性则更多担任实施执行角色，发表论文时的第一作者比例更高。
在科研合作方面，女性的论文合作者数量普遍多于男性，但在开展国际合作方面，男性的积极性更高，较于女性科研人员，男性的国际科研合作率更高。
在基金申请和职位晋升方面，都存在显著的“泄漏的管道”（leaky pipeline）
3(
3“泄漏的管道”(leaky pipeline)：随着女性学历增长、职位升高而出现的女性人数越来越少的现象，用于比喻女性人才的流失。)现象
[47⇓-49]，表现为女性申请基金的数量随着基金项目申请难度提高而下降，晋级难度随职称等级提高而加大。
通过基金资助数据分析发现，NSFC一系列女性支持政策产生了积极效果，激发了女性申请基金的主动性，但女性的基金获资助率仍始终低于男性。
由于数据获取的原因，本研究对中国科研人员的性别差异的研究仅聚焦于职业生涯的部分内容，无法包罗万象。此外，科研活动中的性别差异，其原因可追溯至生物学领域的性别研究、更大范围内的社会公平等仍在探索的话题。为保持科学性和客观性，本研究暂时未对数据背后的原因及政策建议做延伸分析。未来，将结合调研和访谈等方法，了解科研人员的主观感受，进一步探讨影响性别差异的因素，为制定促进科研人员性别均衡发展的政策提供坚实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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